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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ovember 11 【转贴】长河 长河
序 烟雨山庄在烟雨深处。 几乎所有的人,都只肯相信那是一个传说。 没有人知道它确切的所在,有人说是浣花溪畔,还有人说在锦屏山侧,还有人说曾见潇湘月夜楼阁玲珑,更有人说只向九华深翠微处找寻。 它的神秘一如流传中它一片迷雾氤氲。 言无凭,安汉人。少好学而喜交游。一日远足随心而至,年少酒酣不辨东西。蓦然入一幽静所在,触目所及似桃源野渚又闻梵铃丁冬。曲桥流水,落花修篁。 水月轩,烟雨三苑之一。 这里的主人是一个号明月的女子,亦名慧卿。 言无凭见到她的时候她正静静对着漫池的芙蓉花相向而坐,冷凝如玉刻雕塑。醉眼迷离,不辨真容。 “我一直想找一个人安静地听我说一些事情,只是想说说,打发这无穷的寂寞。剩下的日子也许不多了……” 言没有拒绝的权利,因为他已醉得爬不起来。 她的年纪已经不小了。然而她的声音依旧年轻,她轻悄叹息的声音仿佛微风溶掉冰凌的清脆、淡泊,而又沧桑: …… 长河篇 一 年年明月随流水。 烽烟战火,刀剑兵戈。依旧恢弘而大气,凄凉而飘飏。 这是我的三国。 三国只是一个代称了,从泱泱汉夕到三份归晋,无数的风流无数的权争无数的辉煌无数的归宿甚至无数的帝王美梦无数的国破家亡.走过来的人是决不愿意再回首一视的,一旦回首便是无尽的触目惊心泪飞顿作倾盆雨!乱世,被历史赋予了太多特殊的使命,以各种各样的方式落在每个人的肩上。 红颜岂非命薄,丈夫何不心苦? 二 我且为君槌碎黄鹤楼,君亦为我倒却鹦鹉洲。 赤壁争雄如梦里,且须歌舞宽离忧。 他并非不能欣赏这音乐,恰恰相反,他是整个江东最懂得品味音乐的人。他能在三爵之后不遗疏漏地发现演奏中任何一处细微的谬误,并为之一顾。然而,如今再美的音乐,也无法抚平他紊乱的心绪了。 狠狠一拳落在亭柱上。 吴侯赐来的歌舞伎们在这莫名盛怒中面面相觑。 “唉——”他仰天阖眼,怆然长叹。 乐曲暂停片刻,再次延续。 “不要弹了!”他苍白的脸色苍白的衣衫无比萧索,胸前的阵痛促使了一个趔趄,抚伤屈身。杯爵桄榔,纷洒一地。 惊慌的歌伎顿作鸟兽散:骗人!说什么江东周郎温和如雾?说破什么周大都督风雅逸致?原来,不过一个易怒易躁,反复无常的病人! 周郎——江东周郎啊——星何灿兮,曾惊北魏三千士:子诚健者,善将东吴十万兵的周郎啊! 那个英姿勃发,春风得意的周郎去了哪里? 那个提剑而舞,卓尔不凡的周郎去了哪里? 那个从容自若,挥洒风流,轩逸如天人的周郎又去了哪里? 在哪? ……他何须自问? “屡战无胜,损兵折将,计出不成反误己……”他的脸色浮动暗晦,手指微颤,旋即捏紧:“何谓周郎?” “何苦多虑?”我静静站住,看着他:“这么样子的你……不像我认识的公瑾。” “连你都这么说。”他声音里说不出的伤感,而又苦笑:“你在提醒我,我败得一塌涂地。” “周郎……你败不起吗?” 他紧琐了那对斜逸的剑眉,一时间挺拔了身躯:“是的,你知道——我败不起——我一日落败,江东就一日人心危丧。” 赤壁之战后已成为东吴灵魂的他,再承担不起一个“败”字! 把酒频举翻新阕,谈笑江山万户侯。 他一向如此谈笑挥斥地树立着江东群英的表率,以稳定潇洒的主帅形象——他无法接受一个“败”字加诸于他的狼狈——事实上,即使在私下里,他也不曾有过丝毫的不堪。 然而,他的心如此的焦灼…… 三 他的指,重重地将琴弦按下去—— “铮——”一声急紧短促的哀音。 “公瑾——”他的伤,竟又迸裂了,鲜红汪了他胸前白衣一片触目惊心。“公瑾,你就不肯好好地养伤吗?” “慧,我深愧不能立时讨回东吴之威。兵败数次,主公之大业,便阻在我手里了!我有何颜见江东父老?有何颜再觐主公?叫我如何安心养伤?” “小不忍则乱大谋!公瑾,你还不明白你目前迫切要做的只仅仅是为江东父老养好伤吗?” “——只是,今日养伤,深感人生之艰难,就像那不息之长河,虽有那东去大海之志,却流程缓慢,征程多艰。然江河之水,终有入海之时;而人生之志,常常难以实现,令人抱憾终生!” 他的目光,落在他心爱的琴上——断纹图,瘦月边,流泻出天籁一样的音符——是《长河吟》,公瑾之绝唱! 长河吟,望长江。 滚滚歌去英雄浪,铮铮泪打芙蓉妆。 丹心枕剑寄热血,血衣抱琴向夕阳。 忆当年, 三尺青锋怀天下,一骑白马开吴疆…… 我最初认识的公瑾有一双慑人而俊美的星目,目光神赐般明朗而优柔。他从不肯锁住他斜逸的剑眉,他总是把它们执着地飞扬着。他喜欢霸气而爽朗地大笑,似乎是在向众生宣告他的绝世无双他的少年得意。自信,非凡,坚定,江东独步,他完成了他人生的辉煌——赤壁。 然而,飞龙在天之后是连连的挫败,他变成了一个忧郁如他身上蓝衣一样沉沉的男子,不——蓝与白的结合——忧郁而苍凉疲惫的颜色——他时常一个人沉思老半天,也时常紧锁了那对好看的眉。 《长河吟》。公瑾,你何苦常常奏响这忧郁而激烈的曲? 四 妾扶青灯盏,听君长河吟。 “公瑾,你着了魔了。”我终于忍不住说了这样一句话。 他惊异地回望我一眼,菀尔于我的郑重其事,淡淡一眼笑怜,又回头继续专心致志在巴陵荆襄绘图之间。 他真的着了魔了。 ——莲子羹递到手中,忽而冒出一句:“慧!你看,巴陵地间扼要,若长屯精兵良将在此,伺机而取西川,如何?……” ——整冠束巾,方拿来玉带围袍,忽地抓住我的手:“慧!我想到了,既然其不顾盟约豪夺诈取,我不妨也以法还施彼身——” ——甚至午休小憩,方阖上眼又睁开:“——不妨也先与曹氏修好,赤壁挫败后,他不愿与东吴锋对——” …… 更多的时间,只见他执了笔,在荆襄之间画上无数条弯弯曲曲的线,无穷无尽,密密麻麻,没完没了。从日升到日落,从月升到月落,最后只剩下伏案熟睡的身影。 他是在拼命。 “慧,伤已愈,你要送我出征了。”他从繁琐的表章中抬起头,如是对我说。 “公瑾,你太急了。” “不由耽搁了。一但刘备站稳脚跟,实为东吴大患。只有趁如今曹氏惨败无力还手之机,拔除这患,否则前途堪忧……必披肝沥胆,身先士卒……因为我是东吴六郡八十一州的大都督呀!”他念到最后一个词的时候,唇角不由又意气风发上扬:“大都督,不是吗?” 我低着头,一脸失神地看着自己紧紧交缠的乏力十指,轻轻说道:“恩,大都督……这三个字儿——真好听!” 他笑得像个得意的孩子。 五 建安十五年的春天,他终于又跨上了他的战马,再三讨取荆州。 我目送着那银铠雪翎感到一阵阵的天旋地转: ——似乎又是赤壁——群英会,他大声地笑,大盏地喝,喝一声:取剑!“叮——”细细幽幽长长,紫电长啸。 “大丈夫身当战死沙场,马革裹尸而还!” “呜——”低沉的号,吹响了。 吴侯亲派了鼓乐来送,吹的是吴乐府新诰制曲子词《秋风》: 秋风扬沙尘,寒露沾衣裳。 角弓持弦急,鸠鸟化为鹰。 边垂飞羽檄,寇贼侵界疆。 跨马披介胄,慷慨怀悲伤。 辞亲向长路,安知存与亡。 穷达固有分,志士思立功。 思立功,邀之战场。 身逸获高赏,身没有遗封。 他的对手是孔明,孔明是我家小姐之夫,我总是用一种钦敬的口气,唤他“先生……”,孔明闲了的时候常常教我一些东西,那些时光如今是我尘封的记忆。但是,我永远也不可能尘封我对孔明的了解,更不可能欺骗自己: 周郎啊……孔明实胜他一筹! 六 他一如我所料再次战败—— 但是我没想到这次战败那么迅速将他推向绝路。 飞马赶向巴丘——他身上的余毒,无形无踪地扩散。而心力交瘁的他,已没有一丝抵抗的能力。他无可避免地重蹈着十年前的悲剧——那个英武的孙郎,他的兄弟!他们所遭遇的死亡方式如出一辙。 柔美脆弱的小乔,胆战心惊了十年,仍然—— 她并没有这个机会目睹她丈夫的死亡,众人害怕她这样一个尊贵娇嫩的花朵会骤然萎去枯死。他们钟爱她,保护她……想让她远离这个世上一切的不幸,然而她最终的不幸没有任何人代替她承受…… “我要报信的人暂时隐瞒了她……她太柔弱了——我之于她,已消磨了她仅有的坚强!她……就算能应付以后惨淡的人生,却未必……能正视得了我这訇然的死亡。”公瑾缓慢而坚定地说着,末了说:“你却不应该,她是琴,你是剑,你们不同。” “你不要说了……你为何认定我……就能承受?” “因为你是我在人世的眼睛……你要好好地……活下去,替我……看到我之大志得以实现的那一天……慧……你懂我,懂我追求什么,我憾……既生瑜,何生亮?生不能得圆其志……死不瞑目!” 公瑾!公瑾你知道你犯了什么错吗?你太完美,你透支了生命去追求一切的完美,你激进而尖锐地容不下你渴望的完美中一点的瑕疵……公瑾!公瑾……你悟了吗?一把剑太锋利太尖锐就太容易被折断,也正如琴音高到尖细料峭弦就会崩掉!公瑾……你为何被那完美折磨到死还要含恨呢?你已经得到很多完美了呀!少年崛起的得志,倾国倾城的妻,力挽狂澜的名绩,文治武功的造诣……为何你的志向如不息长河永无止境呢……公瑾,公瑾,你不要就那么静静地躺着,你回答我你回答我! 我的泪在脸上肆虐。 他昏迷了一阵又一阵,气若游丝。天地之间悲回的风从他身边长啸而过,撩起他白衣的角,不尽凄凉地抖……他仰面归依于天地之间,潇湘之畔,洞庭茫茫。 “慧,伯符……在天上看着我呢……我们很快……又能在一起了……一起习武,一起喝酒,一起去听歌女唱歌……可是我……总完成不好他的托付……他……大概要责怪我了。” 啊!伯符!伯符!公瑾他念念不忘的恨……便是伯符的托付。 “你……慧……知道吗?我爱你们,可对你和乔儿的爱,是这滔滔江水!对伯符和我们的事业的爱……那是浩浩苍穹!” 公瑾……公瑾你不要给我留下同样的难题好吗?我对你的爱同样是浩浩苍穹,可是我这双眼睛如果看不到你想看的,又叫我如何去见你呢?公瑾……为什么你含恨离去?却教这千古遗憾湮没在铺天盖地的哭泣声里? 山长水阔,年少周郎何处也? 我步履蹒跚,身若飘萍。 他遗下一琴一剑,琴名绿漪,剑名紫电。 琴和剑,都是高贵而灵锐的,宁持着优雅的生命,追求自己迸发的激情。像他,像我。 长河吟,望长江。 滚滚歌去英雄浪,铮铮泪打芙蓉妆。 丹心枕剑寄热血,血衣抱琴向夕阳。 忆当年, 三尺青锋怀天下,一骑白马开吴疆…… (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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